民族主义宣示,虽然表达出了一种精神自觉,但国民党的政策选择将其变得抽象化,因为国民党逐渐放弃了对于底层人民的动员与关注。而中国的底层人民占人口的绝大多数,无论是税赋资源还是人力资源,都对于底层人民有着巨大的依赖,他们是这个民族的根本质料。放弃底层,只会让自己的民族主义努力变得抽象,变得外在于中国社会与历史。
正是在这一点上,国民党与共产党形成了巨大差异。这种差异在第一次国共合作之际,已隐然显现。当时,国民党员着重于上层的工作,共产党员着重于下层的工作,构成了一种上层国民党、中层共产党和下层民众的层级格局。在国民党右派发动“四一二政变”彻底清共之后,国共的深刻差异完全显示出来,乃至于国民党认为中共在国民革命过程中隔断了它与下层民众的联系。<spass="mark" title="清共后,国民党认为自己完成了革命,该走上“建设”的道路了,因此对民众运动采取防范和遏制的政策,从未真正寻求与下层民众的联系。王生:《党员、党权与党争:1924—1949年中国国民党的组织形态》,华文出版社,2010年,第153页。">
而这个时候的共产党,仅仅在自己的控制区拥有力量,还无法真正实现对于底层民众的普遍动员与新观念的灌输;抗日战争则提供了一个历史机遇,终让共产党的革命运动内在于中国社会。
通过比较国共双方在抗日战争中所面临的情境,可以看得更清楚。作为民族领导者的国民党政府,因为各种原因,对日本的态度一度很暧昧;而对各种力量与理念的整合能力的低下,也使其既难以抑制内部的腐败,又难以有效对抗日本的军事压力。国民党的民族领导者地位逐渐令人质疑。另一方面,国民党试图建设现代的党务/政务官僚体系,这种官僚体系运作效率的基础之一,就在于上下层级之间信息传递的顺畅无碍,以及基于信息反馈而建立的内部监控机制,以便确保组织目标不在执行过程中被扭曲和迷失。倘若信息无法在层级间有效传递,则其下层将无所措手足而散沙化,上层则失去了行动的抓手而空心化,组织目标的确保根本无从谈起。日本占据了交通线和大城市,但他们无力深入控制沦陷区的基层社会;而这些基层社会与国民政府的联系被切断,当地的党务/政务官僚体系很容易便瓦解掉了,国民政府也同样丧失了这些地方。
共产党的组织机制与国民党有着巨大区别。它通过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而获得了整个组织的精神统一性,又通过整风运动由内及外地刷新了几乎每一个组织成员的世界观和伦理观。这样一种组织机制,使得组织中每个微观个体都对宏观的事业有着一种理解与忠诚,从而对于上下层级信息传递之顺畅无碍的需求便远远低于国民党。即便没有足够的信息传递,组织的目标也会深深刻在成员的内心,不容易迷失;即便基层组织各自为战,远离上级,也会基于共同的信念基础而能够低成本地实现总体协调。由此,国民党的统治已经瓦解掉的沦陷区基层社会,反倒成为共产党发展自己的敌后组织和抗日力量的基础,这些地方形成了大量的共产党根据地,它们成为后来共产党赢得政权的非常重要的基础。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原本外在于中国社会的共产主义理念,以民族主义为中介,而内在化于中国社会与历史。从党员人数的变化,也可以看到共产主义内在化于中国社会的发展。抗战初期,中共党员人数由1937年的4万猛增到1940年的80万,几乎与国民党同期普通党员人数持平。而国民党的党员发展及管理极其松散无规矩,共产党则有严格的纪律;考虑到这方面的差异,共产党实际上相对于国民党已有了巨大的人数优势和组织优势。<spass="m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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