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一点,写作“中华民族是一个”的顾颉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的思考背后贯穿着对于国家与时局的深沉忧虑,但是其理论结构当中的深刻纠结也都反映了出来。他们都意识到了汉民族主义的巨大问题,强调应有超越于汉民族的中华民族,但是中华民族究竟何谓?他们不自觉地又将其转化为汉族的某种延伸,这样的叙事便从另一角度继续了中山先生的民族主义理念,<spass="mark" title="齐思和先生在1937年4月发文对孙中山的民族主义理论提出批评,认为其主要缺点是忽略了种族与民族的区别。民族之构成是精神的、主观的,种族则是物质的、具体的。所以汉满蒙回藏五族之分,是以种族划分的结果,而非民族,不应适用于“民族自决”原则。参见《一九四○年代的中国》下卷,第1047页。"> 并未真正形成超越于汉族之上的完整叙事,也未必能够真正从精神上统合边疆地区少数民族。
譬如在关于“中华民族是一个”的辩论中,有苗族人士提出苗族不是官媒及名流们所经常说的“黄帝子孙”,而是“三苗子孙”。顾颉刚则提出,汉人是黄帝的子孙,苗人是三苗的子孙,“实在都是上了古人的当”,应该改正。<spass="mark" title="参见《一九四○年代的中国》下卷,1055页。"> 这是对于古史辨之疑古方法的扩大适用,黄帝是传说,三苗也是传说,同样应该被置于非信史之列而不足以构成史观的基础,顾颉刚的此种主张在逻辑上是自洽的。但是相对强势的汉人与相对弱势的苗人,他们的诉求是不一样的,汉人关注的是如何构建新的历史正当性,苗人关注的是如何改善自身相对于汉人的不利状况。对于前者来说,疑古自然是个有用的方法;对于后者来说,则必须拥有自我组织起来的力量,才有改善境遇的机会。而三苗传说,正是苗人用以实现自我组织的精神资源,因此这对苗人来说并不是一种迷信,而是非常重要的“观念真实”<spass="mark" title="所谓“观念真实”,是指该观念并不一定以一种可实证的物理存在(即“物理真实”)为载体,但由于该观念被特定群体所普遍接受,于是会影响该群体当中个体的行为逻辑,引导群体的行为方向。这种影响与引导的后果是真实存在的,也是我们在历史上可以反复看到的。"> 。“中华民族是一个”的说法,并不能真正消解这个问题。
因此可以说,傅斯年、顾颉刚提出了中华民族的问题,但却无力给出好的答案;吴文藻、费孝通指出了现实的存在,却有可能招致有违初衷的政治结果。这一切都反映着中国的转型之难,也反映着以民族主义来统合现代中国所会遭遇到的难以克服的内在困境。
<spass="bold">三、民族主义的格局欠缺
<spass="bold">1.边疆何以成为问题
关于“中华民族是一个”的争论,起自一代学人对于边疆的关注与思考。但是,民族主义的格局并不足以处理边疆问题。这里涉及一个更根本而且需要首先理解的问题:究竟何谓“边疆”?边疆身份的意涵,在古代与现代有着很大的区别。
在古典帝国的视野下,世界秩序首先不是政治秩序,而是文明秩序。帝国是文明之道德理想的世俗担纲者,其眼中的世界秩序呈现为中心—边疆—蛮荒的差序格局。帝国中心区是文明的至高点,边疆既是一个地理概念,更是一个文明概念,正是通过边疆,文明从帝国中心不断向外扩展,传播向蛮荒之地,边疆是文明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