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婆婆在两个月前被马车撞成重伤,年纪大了,又被马踢到胸口,她撑了没两日便撒手归西,她本是毓阳城郊小有名气的土郎中,心底甚好,自己虽过的清贫却常常帮穷人家看病。她与扶柳甚有交情,也常来千香楼帮姑娘们瞧病,深受姑娘们敬重,此次她去了,千香楼有良心的姑娘们都掏出了私己钱给金婆婆下殡。
金婆婆留下赵清泽一根独苗,姑娘们都跟芸娘求情让她把清泽收留下来,芸娘本不愿意,最后还是扶柳把自己多年的积蓄都交出来了,芸娘才勉强同意。
扶柳的身子愈发弱了,但更让我担心的是她眼中的淡漠和凝滞,那种眼神,是生无可恋的眼神,自从半年前为了救我被一个年过半百的官儿破了身子,她整个人便黯淡下来,透着淡淡的消沉,她不再反抗芸娘,顺从地接待每个客人,不献媚也不拒绝,每次看到她,我的心都会隐隐的抽痛一下,这个把我视作自己亲生妹妹的善良女子,让我愧疚的无以复加。
赵清泽半年前就不怎么说话,此次来千香楼后更是沉默寡言,每日拼命干活,没见得有多伤心,也没见过他笑,眉宇间尽是一股淡淡的沧桑木然。
我也试图跟他说话,但他的话实在少得可怜,也不愿意跟人接触。我没有太多时间与他纠缠,便也不强求了。
那日他暮时上山砍柴,一直到月明星稀时仍未回来,饭菜早没了,我也只得两个馒头,虽说饿的肚子咕咕叫,想起金婆婆对我的恩情,还是留下了一个给赵清泽,但他迟迟不归,我心里也开始有些担心,走到后门想去后山找他,刚踏出门便撞上一个黑影。
我吓了一跳,定睛看时才发现是清泽,我呼了口气道,“你真是的,回来也不说一声,吓死我了。”赵清泽不出声,背着柴便往回走,看他脸色好像不是很好的样子,我忙奔回厨房拿出那个馒头,冲出来递到他面前说,“清泽,给你留的。”
他木然看我一眼,冷冷道,“不要。”我有些气恼,真是小孩心性,只知道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我拉出他的手便将馒头放在他手上,他把我的手一抹,馒头直直掉在地上,翻了一个滚,站满了灰土馊水,他仍是站着,神色莫名。
我却气了,冷笑一声,捡起馒头便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赵清泽看着我,眼里似有异样,他的嘴唇动了动,终是开口道,“别吃了。”
我嚼着馒头,连眼泪也几乎要嚼出来,我看着他,似乎是看着另外一个自己,“沾满灰土的馊馒头固然不好吃,可若是不吃就得饿死呢?”我有些看不起地瞧着他,“赵清泽,你别以为自己还是个可以被婆婆护着的小少爷,你婆婆死了!你不爱惜自己,没有人会爱惜你,在千香楼你不抢着去吃东西,连灰馒头你都吃不到!”
我把整个馒头吞咽了下去,强忍住胃里的不适,转身就想走。却感觉身子被猛地一拉,便跌入了一个怀抱。
赵清泽看起来虽瘦弱,却很有些力气,他紧紧抱着我,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他的嘴唇抖索着凑近我的耳朵,声音似有哭腔,“…从来就没有人在护着我。”
我的身子一窒,听他继续说道,“爹娘早就去了,婆婆对我很严厉,训斥的很多…只可惜,以后连训斥……我也没有了。”
温热的泪水滴在我的发上,我的心蓦地一痛,反手拥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说,“你还有我,我会永远是你的朋友,像婆婆一样关心你……你也要懂得,爱惜自己。”
搂着我的手猛地一紧,他呜咽着将头埋在我脖子上哭了。我轻轻拍着他,头微微仰着,看到寥落的星星在我眼里模糊,泪水终还是再一次不争气的掉下来。
我拥着清泽,像是拥着半年前绝望的自己。
不要哭呵
黑夜会过去的
黎明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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