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烛光摇曳。
宴席上不可避免地饮了两杯,谢临本就不胜酒力,虽喝的不多,此时也觉得有些疲乏困倦,曲起一条腿静静倚在床榻上,眼睫微垂,在眼睑下覆了一层晦暗剪影。
方才几个小兵侃侃而谈,提及苏闻为杀慕容峥殉国一事,纷纷肃然起敬,对苏副将这一番舍己为国满是赞赏。
他们满面红光地讲述着当时苏副将是何等飒爽英姿,是如何果决利落地将宝剑刺入那西凉将军胸膛,仿佛亲眼见了似的。
谢临却觉得一阵苍凉。
他想起苏闻那双永远含着温柔笑意的凤眸,想起他潇洒不羁的风姿,想起在那浮于表面的笑纹里暗藏着的抹不去的悲哀。
想起那天朗月之下他的那番话。
——如果注定敌对的两人相爱了,又当如何?
——你说这样的两个人,还能有善终吗?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或是更早以前,也许是最初选择从军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料到了如今的结局。
但他依旧做出了如此选择。
谢临后来隐约知道了苏闻与慕容峥的关系,却为这二人感到深深的遗憾。
注定是要遗憾的。
他们都以家国为首,又都身担重责,谁都不会为成全彼此而背弃国家。刚硬的两个人碰在一起,只能摧折。
他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可若那花开在遥不可及的地方,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花开花落。
谢临想,这对他们来说,也算是善终了吧。
不能同生,共死也算善终。
虽是如此,他还是觉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哀恸来,自心底里模糊升起的,不知所以的哀恸。
他会有善终吗?
正想着,忽闻帐外一阵窸窣,接着帐帘被一只大手掀开,沈承渊矮身钻入:“阿临。”
谢临有些意外地抬眸,见是他,脑子里便不由得想起那天的话,脸上还是微微一热:“你怎么来了?”
沈承渊刚一坐到他身边,谢临便觉一阵浓郁酒气扑面而来,足见他饮酒之多。饶是如此,他眼眸里还是一片清明,并无多少醉意。
“来看看你。”沈承渊淡淡笑了笑,“身子觉得怎么样?可有喝多?”
许是饮了酒,谢临的话也比往常多了不少:“有他们忠武将军亲口下的命令,谁敢来向我敬酒?还不是都被你那一道命令挡回去了。”说着,嗔怪地看他一眼,“倒是你,伤还没好利索就敢喝这么多。”
不过沈承渊显然没有在意,只是对自己的前瞻之举很是满意:“我倒无妨。你酒量不好,不能多喝。”
谢临下意识地反驳:“其实也没那么差……”
沈承渊想起在侯府两人月下饮酒的那夜,眸光更柔和了几分,瞧了瞧他晕红的双颊,眉梢微挑:“没那么差?”
“咳,同他们喝几杯还是没问题的。”谢临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有些赧然,但很快又弯起晶亮的眸子笑起来,“你是没见着那些个小兵垂头丧气的模样,我看了险些忍不住把他们叫回来跟他们喝两杯算了。”
沈承渊静静听着,目光柔和地落在身边人儿微微熏红的脸颊上,灿若星辰的眼眸上,不断开合的水色红唇上。方才还清醒的头脑,此时却有了醉意。
话音落定,重归静谧的营帐里升腾起一种柔软的暧昧,在暖黄色的烛光里缓缓流淌起来。
谢临对上他有些迷醉的视线,心头一跳,忙移开目光,轻咳一声道:“承渊,我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
这还是他头一次这么正经地与自己提出商量,沈承渊有些好奇地问:“什么事?”
谢临正色道:“愿意投降的俘虏,能否善待或遣散他们?”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