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有些惧怕,但语气依旧平静:“奶奶和我一起走吗?师父和我一起走吗?”
“不,这次你一个人走。”不等鹿砚回答,蓬莱武士已来到他面前,于是一片阴影遮住他抬起的脸庞。
老妪像抚摸马驹一样扶过男孩头顶:“阿宸,和师父好好告别吧。”
武士抽出长刀,露出一截雪白的刀刃。男孩双肩颤了颤,鹿砚以为他要哭了,可他没有,只是吃力地拔出腰间小太刀,也露出刀刃,与长刀相碰发出清脆的鸣响。
这是蓬莱武士间的约定,表示着“击金以鸣,不忘其志”,鹿砚从前听人说过。这座岛上的人都是一群视刀如命的狂徒,以刀相击是最郑重的许诺。
接着,男孩跪下,对老妪磕了三个响头:“奶奶,我会回来看望您的。”
鹿砚撇过头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他见过无数次离别,所以也仅是叹息而已。这个男孩才十二岁,没人告诉他为什么被抛弃,也没人告诉他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宿命。他就像一只初次离巢的鸟,被各方势力拉来拉去,最终卷入洪流,扑腾羽翼却抓不住自己的命运——和千千万万皇城中的人一样。
而且,他太听话了,听话得使人难受。
鹿砚从老妪手中接过他的手,他就懂事地跟着走了。两人朝海边走去,身旁一只叮啷作响的驴车,驴车上捆扎着男孩为数不多的的衣物和用具,最上摆了只小白熊布偶。布偶有好几处被磨破的绒毛,却依旧保持着洁净的白色,能看出主人的爱护。
“七皇子,你喜欢这里吗?”男人问。
“喜欢。”梁宸想起抚子奶奶温柔而粗糙的大手,小时候他坐在老人腿上,任她为自己梳起一把马尾,她曾是亓国宫女,为别人梳了四十年的头,她扎的马尾总能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谁也比不上。还有师父,师父教他剑术,可他太笨了学不会,骂他打他的是师父,让他骑在肩膀上放风筝的也是师父。师父有一把漆黑的刀,他总是把刀插在海边,拎着一壶酒遥望远方,像是在怀念某个人。
“等到了亓国都城柔央,就能见到你的父母和兄弟了,你也会喜欢那里的。”
“要是我不喜欢呢,可以回来吗?”
鹿砚只是说:“你哥哥为你准备了一座靠着翡翠山的宫殿,院里有池塘,池塘里养了许多红鲤鱼,他听说你喜欢画画,又专门在山腰营造了一间画室,那儿能看到青色山崖和白鹿。”
梁宸沉默,袖子里伸出的手摸了摸白熊布偶的鼻子。
前方,朱红色木船停泊在海面翘首以待,高扬的帆上绘有一只鸾鸟。两列士兵依次排开,他们都身披银色铠甲,在朝阳下折射着耀眼的光,见鹿砚牵着梁宸走来,他们便全部跪下,异口同声道:
“参见七皇子殿下。”
梁宸几乎把脖子仰断才能看到大船的全貌。它两侧各开了十二炮口,下面伸出龙翼似的浆,看上去像个坚不可摧的堡垒,同时奢华的装饰起到了宣扬国威的效果。船的最顶端雕了一只龙头,龙角是纯金铸的,眼睛镶嵌着完整的黑曜石。
“很漂亮吧,它叫擎东风,我们亓国有五艘这样的大船。”鹿砚说着,重重握住男孩颤抖的手,把他引向那道几乎垂直探入甲板的云梯,身后的士兵一齐涌来,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梁宸忽然一阵心悸,他有了预感,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黄昏色的眸子泛起哀伤。甲板上,狂风吹乱男孩的头发,他站在硕大的龙头前,双手抓住两只金黄的龙角,身体前倾,奋力地要把岸边人看清楚。
“殿下,危险。”鹿砚虚揽着他的腰,以防这个瘦小的孩子掉下去。
从船上望,岸边有一排短短的身影,他们一边跑一边挥手,喊道:
“阿宸,记得写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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