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立在石阶上,一袭黑裙裹身,长发肃肃垂腰,左手握剑靠在背后,身姿挺立而略带疲态,侧过脸来,面如凝玉,眸光凌寒而逼视,一股冷寂之势磅礴而下,触目惊心。
敕天凌惊疑道:“沧楉?”
“我不是沧楉。”女子静静地道。
“你是谁?”
“我姓顾。”她说。
“名呢?”
“云茹。”
敕天凌吟哦了一声,皱着眉道:“我在皇州认识一个女孩,和你长得极像,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云茹背身而立,语气淡漠地问道:“你持一鉴立水中央,看镜中人是何人?”
“是我。”
“那我和沧楉呢?”
敕天凌恍然道:“你即是她,她即是你。”
“我在人世恩仇未断,本想以清净之身重活一生,却还是难却往事的纷扰,只望她苦海泛舟过,心境依然澄明……”
话音未落,飞雪已将云茹的灵影冲散,再难见痕迹。
陟雪怯寒,不宜在雪天中滞留太久,他便腾空而起回到了碎痕天。
敕天凌依旧滞留皇州,心中对沧楉有无限好奇,便改变行走计划,想要重蹈她走过的路。
至北溟,遇一渔夫在渡口叫卖鱼脍,敕天凌欣然而往。
鲣鱼切成薄片,蘸点八和齑,鲜滑爽口,美味至极。
敕天凌问道:“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以前北境有一少女,名叫云茹,常在古道边售卖鱼脍,我是在她那里偷学的。”渔夫蓦然收起了幽思,涩涩地笑道,“公子欲往何处去?”
“南域。”
渔夫惊喜道:“鄙人有一事相求。”
“你且说。”
“渡口外堆积了数万根竹子,本由一农夫运往圣疃山搭建军营所用,如今他溺水而死,留下这些竹子阻塞了渡口,舟楫难行,你要去南域正好路过圣疃雪山,不如劳烦你把它们运走吧。”
敕天凌毫不犹豫地道:“愿为代劳。”
但见浪潮骤起,磅礴涌至渡口,将数万根青竹悉数卷入浪中,随着潮水急退,竹子尽被带走,远离了海岸。
敕天凌踏浪而去,立于竹群的最前端,捻指引诀,稍稍运转灵力,遂有数千把铁剑从海底飞出,旋转着,凝结成一根细铁绳;铁绳将竹子捆成排,连成一个不算平整的尖塔形状,逶迤三里长。
他便独立舟头,白衣飘袂,顺流而下三千里,抵达了圣疃山下。后世对此事常有讴歌:
不见当年少年郎,三万根竹系作舟,踏舟而下三千里。何等的倜傥风流。
顺道运完了竹子,敕天凌径直来到了天泽镇,此地正是沧楉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
山是孤独的存在,崔嵬雄奇,像是从别的地方飞移而来,乱石嶙峋的表里,乃是触目惊心的荒凉,鲜有生灵存活过的痕迹。那棵荫蔽数十里的巨树,那条蜿蜒流潺的小溪,那些坐在街边谈笑风生的故人,都已被掩埋于山石下,尽归尘土。
风凌渡口,香橼树下,人们簇拥而出送别沧楉的那一幕情景,犹自鲜活如昨。
“楉儿,你以后一定要回来看我们啊。”
“听说帝都有桂花糕做的极好,你记得捎点回来。”
“要好好学习,听爸爸的话,做一个勇敢的孩子。”
当时只道是寻常,于是,便轻易地离别了。
挥手自兹去。
出风凌渡口,溯河两千里,便可进入南溟,在海上漂流半个月,即可登陆云沧。
听说,沧楉的父亲便是死在了这里。其尸骸葬在海角,多年来无人祭奠,立有“先考裴化郎之墓”的石碑也已覆满葳蕤杂草,极尽萧索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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