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两米远的地方,声音凉凉地说,“我认错?我认什么错?……我是给人当情妇了。你怎么不问问我好端端的干嘛要去给人当情妇?我要是有一个体面的家,不愁吃,不愁穿,不为学费生活费天天发愁,我干嘛吃饱了撑的去给人当情妇?我要是没这么个窝囊废爸爸,这么个病痨妈妈,我干嘛要给人当情妇?”
爸爸和妈妈,同一时间地,脸全僵住了。
信信大骂,“惜惜你住口!”
惜惜又笑,“我住口?你不是要问我干嘛当情妇吗?那我告诉你,”她舔一下枯黄的嘴唇,“就是因为你!你们!你以为妈妈手术的那二十万是哪里来的?大街上捡来的?天上掉下来的?你以为你同学那么好心,真给你捐款?……我今天告诉你,那钱就是我做鸡挣来的!一个晚上一万!”
信信说,“惜惜……惜惜你别说了。”
惜惜说,“是你们让我说啊,那我就说啊。”她的脸整个地笑皱起来,“同学的爸爸、妈妈,都是政府官员,国企老板,公司老总,要么就是大学教授,老师,公务员。我爸爸是农民工,我妈妈在我同学家当保姆。我有个姐姐在美发店里给人洗头。我有个弟弟,是个傻子,见了我就拿花生米砸我。”她说到这,小守的花生米又噗的一声砸她后脑勺上。她扭过头,表情凶悍如魔鬼,“你再扔一个试试!!”小守吓得哇一声大哭。
惜惜转回头,声音喊到嘶哑,好像恨不得让左邻右舍全部听见,“任自强,你有什么资格骂我?你以为你女儿很高兴去做□□?要不是你是这么个窝囊废,出来混几十年了连个医药费都挣不出来,我脑子抽了为什么要给人操!你自己没用你来打我!你打我!”
她几步冲到她爸爸跟前,一把搡开她妈妈,“你打我。”她朝着自己的脸,对爸爸说,“来啊。打啊。我已经挨了一百个耳光了我一点也不疼,你来呀,你接着打呀!!打啊。不打了吗?”
年近六十的任自强,身体摇晃,好像风里一棵将倒未倒的芦苇,跌跌撞撞地往后退。
她冷冰冰地看了她爸爸一眼。
“穷成这样,怎么不去死啊。”
转身大步出门。
她无处可去。在夏夜的凉风里漫无目的地走,如行尸走肉。她身上没带钱,也没带证件。走去哪里,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她也不知道。
她一直走到宝山区的海畔。她看了好一会儿海,想着要不要跳下去一了百了。明明是六月了,海上吹来的风还是那么的冷。她没有带够衣物,可是也不愿觍颜回家。她在吴淞西炮台遗址附近,找到一棵香樟。她跟樟树说了一会儿话,说困了,就睡了。找了一处可以枕头的树根。在树底下蜷缩着抱紧自己,就这么睡了一夜。
凌晨被冷风吹醒。发烧了。头疼欲裂。她扶着树坐了一会儿,又往家里走。就算离家出走,也要拿点钱和衣物。
朝杨行镇走。路途中某处工地,聚集人群。细细碎碎的言语飘进耳朵。
“有人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报警啊!快报警啊!……”
“赶紧叫救护车!……”
“人都死了,还叫什么救护车……”
惜惜不想过去。可是她的双脚,不知怎的,就驼着她往那处工地走。那是个建了一半的高层楼房,已经建了十来层。从下往上看,阳光刺眼。顶上的那脚手架,摇摇欲坠。
人群围着的地方,一摊血。旁边不远,还有一个粉碎了的酒瓶。惜惜僵尸一样地挪过去。血泊里,一个佝偻的中年男子,面朝下趴在地上。四肢被折成奇怪的角度。脸庞看不见。
怎么会认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爸。”好像他会应她。
“是家属吗?”有人问她。她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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