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君是仁厚之辈,说到这里不犹叹息,“现在西昏侯已经不再是楚国万人之上的皇帝,再不能生杀予夺,可我看他的性子却和从前仍差不了多少。被蜀君拒之门外后,他大骂不止,声音就连我都能清楚的听到。”
楚君是个个子不高但是嗓门颇大的青年,宁玉珈想象了一下他叉腰怒骂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蜀君就任他大骂?”
“任他大骂。”齐君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要我说,这蜀君应当是个沉稳之辈,若是旁的少年在乍然到了一个陌生之地后,再碰上这样的羞辱,要么惶惶不安,要么愤怒,他却是如老僧入定一般,纵使西昏侯骂哑了嗓子,他也安如泰山。”
炉中的水已然沸腾,余晚将碾好的茶末撒入水中——茶自然不是什么好茶,换做是从前,高高在上的齐君是必然吃不惯的。
站在齐君身后的侍从也适时的补充道:“听说不久后庸德侯夫妇也赶去了长宜殿,但也被那位蜀君命人赶了出去,连他的面都未见到。”
“这蜀君是个不好相与的人物。我听说他在降魏之前,曾屠戮了自己手下的文臣武将三四十人,这些都是蜀国高官,一国的中流砥柱。魏帝还想重用他们中不少人,可没想到竟然全被这小皇帝杀了个干净。我想他的心性,或许与西昏侯类似。”齐君又说。
“蜀君不见来客,恐怕未必是他傲慢。”余晚插嘴道:“他不是称病,而是真的身体不好。”
“你见过蜀君?”齐君意外的看向侄女身边貌不惊人的婢女。
“没见过,只是远远望了一眼蜀君的背影。他脚步虚浮,轻如落羽,身形比起同年人来说也过于瘦削了些,之前婢子还在屋中听他说了几句话,字字中气不足,故婢子推断,这人应当是有先天不足之症。”
齐君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宁玉珈也不说话。蜀君也好楚君也罢,他们的事都与她没什么干系。她细细切好了葱、姜与花椒之后,将其盛在了盘子中递给了余晚。余晚接过去,然后悉数倒进了沸煮的茶汤中。
齐君蹙眉看着这主仆二人。
“姑父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齐君忧思重重,“我在想,这天下,倒底还是重归一统了。”
“天下统一是好事啊。”宁玉珈低头分茶。
“顺义侯也这样认为么?”齐君握住茶杯的手用力到略有些发白,“祖先的基业,自身的荣辱,皆于一夕之间崩毁。天下统一的确是好事,可对于那些曾经为你我效死尽忠的人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
五国已不复存在,五国的历史、五国的人情、五国的将相佳人,也都烟消云散,再难追回。
“江河滔滔,即便筑起这世上最坚固的堤坝,都不能阻止河流的前行。又何况是你我呢?”宁玉珈说。
“我当年曾经以为,你能的。”齐君沉默了许久,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宁玉珈脸上的神情没多少变化,“我不能的。”
“如今蜀国也亡了,九州四海,只剩下魏国。天下重归一统,好、真好啊——”齐君大笑,眼中却又无可遏制的带上了酸楚,“我齐国亡时,我心想其余诸国若是能早些步我大齐的后尘也好,这样我心里也能痛快些;楚国亡时,我在囚笼内幸灾乐祸;吴国亡时,我开始觉察时局与以往有所不同;后来魏军进攻你燕国,我在安定宫内日夜祷告,可最终听到的却是你投降魏国的消息——你竟然降了!竟然降了!你一个女孩,若是不堪大任何必要从你的侄儿那里抢夺皇位?既然抢到了,为何不好好守住?我敬佩你先祖的英勇,仰慕你燕国的刚健,可你却亲手葬送了大燕,你呀!”
宁玉珈捧着茶碗又喝了一口,“我燕国列祖列宗或许会怨恨我吧,但他们就算要责罚,那也得等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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