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血雨腥风一刮,统统向盛浅予的石榴裙下倒去,几乎没有一个官员敢站出来替赵克己说句公道话,或许是他们认为赵克己谋反叛国一事属实,又或许是没有那个胆量与疯魔了的盛浅予扳手腕。
代表大宋权力核心的威宁殿中,竟只有一个老头敢直视幕帘后的倾城倩影,不卑不亢地说了一句“老夫相信守心不是那样的人。”
守心,是赵克己的字,只有关系最亲近的人才会如此称呼他。
说这话的老头叫孙长贵,很土气的名字,但代表的却是大宋王朝的宾礼外事,如果说赵克己、左相是大宋官员前进途中避不开的两座高山,那么孙长贵就是一座无人敢觊觎其位置的险峰,他已经执掌了礼部二十五年。
初登威宁殿的新生代官员们望着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头,心道他哪里来的理由和胆量跟太后叫板,但一些已经效力大宋近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大臣纷纷脸色微变,他们忽然想起了一桩淹没于昌徽年间的旧事。
礼部尚书孙长贵不但与赵克己有着交情,而且交情极深,当初文宗皇帝决定改革科举时,就是赵克己与孙长贵牵的头,并为此尽心竭力了二十多年,可以说正是这两个人造就了大宋的文风鼎盛。
所有人都道孙长贵是铁打的礼部尚书,连当初担任礼部侍郎的元七意都高升为清贵之极的中书舍人,甚至有望成为未来右相了。
这个老人依旧不挪窝,待在礼部日新月异的高屋华瓴中,已经成为了礼部的象征,他送走了一代又一代旧人与新人。
此刻威宁殿中的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恩惠,他一说话,连带着不少人都紧张起来,偷偷抬起头打量那道幕帘,生怕幕帘后的那道倩影掀起雷霆之怒。
亦有人下意识望向站在文官首位的左相,看他会否借此发难,但让他们失望了,左相背对文武百官,一反常态的老神在在,这个苍老的背影似乎因岁月而迟钝,甚至忘记了可以借此机会击倒孙长贵这个官场上的劲敌。
所幸的是,那次朝会上盛浅予的心情不错,退朝后威宁殿外的白石台基上仍能听到一片珠玉琅琅,落在孙长贵的耳中,却像是一曲对大宋最后肱骨的哀歌。
他佝偻身形,步子蹒跚,落在人群的最末端,成为了最后一个离开皇城的人。
他一身麻布长衫,哪怕是上早朝,他也很少穿那身显赫之极的绣有仙鹤锦鸡的从一品蟒袍。
若不是守卫皇城的千牛卫对其态度敬畏,谁又会相信就是这个不修边幅而寒酸朴素的老人,敢对文宗皇帝跳脚大骂“若科举不改,我必告老还乡,广辟寒舍纳天下寒士,要你夏氏治下无可用之人”。
孙长贵回头看了一眼外城通往内城的朱漆大红牖,无忧和尚曾在这儿将竖九路、横九路的八十一枚金钉震飞,他摇了摇头,这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君贤凤鸣的时代了,如今的皇城阴气太重。
孙长贵往宽窄巷子的寒舍走去,推开布满青藓的屋门,正准备从瓷缸里舀一瓢水洗面,却见四方的木桌边坐着一清瘦身影,那人背对着他,给他的感觉有些熟悉。
他脑中闪过一个二十年没有见过的人的名字,匆忙敷衍地抹了把脸,水珠尚在皱纹沟壑里流转,就皱着眉头,走至清瘦人影对座,略带责问道“你怎么来了?赵徽是不是还活着?”
清瘦人影正是南山牧野,仍是一幅清贫素朴的模样,眉目极淡,但五官尚算得俊美,若是梳妆打扮一番,放在江南道那些坐地吸土的美妇眼中,也不失为一个让她们一掷千金的美男子。
回首往昔,他也曾是倜傥状元郎,也曾醉卧高楼千金买醉,疏酒狂觞倚马成文,这个骑白马自西域翩翩而来的男人,青丝白衣,迷倒过上京无数怀春少女,他入京之时,满城夹道,长街尽头站着文宗皇帝,正微笑看着这个誉满天下的西域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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