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相可在?”政事堂外传来一声呼唤。声音不大,却能让方旷古听得真切。
方旷古一抬头,只见政事堂的门外,站着一位身著大红罗袍的白发老宦官。“哦?是庆公公啊。可是圣上有事召我?”
老宦官恭敬笑道:“正是。圣上在修德殿等着您呐。”
方旷古起身走出政事堂,对老宦官温言说道:“有劳公公前面带路。”——
平整的青石板路上,一红一紫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默默前行,两旁的朱红高墙绵延不绝,平添了一分肃杀。老太监须发皆白,比方旷古和当今圣上还要大出两轮,却从不逾矩,恪守着做奴才的本分。方旷古心中暗想,平日里若是传话,往往派些腿脚轻便的小太监,不知今日为何是这位。
前面不远处是一座巍峨宫殿,宫门外两排顶盔掼甲的武士站得一丝不苟,倒是无形中又添了一丝生气。走到门口,老太监顿住了脚步,侧身站在左侧,为身后的方相让出了道路。方旷古整了整衣冠,掸了掸袍袖,之后坦然走进修德殿。
陈炀恰到好处地放下了手中书卷,抬头笑道:“你来啦。”不等方旷古施君臣大礼,陈炀一挥手说道:“无须见礼了,坐吧。”陈炀用手揉了揉眉心,离开了锦绣围的宝椅,缓步走到了书案前,稍微活动了一下腿脚胳膊,随即轻叹一声道:“老啦。”
方旷古微微一笑,低头轻呷了一口御贡的小团雀舌,一股暖意直冲肺腑。皇帝见老朋友没答话,也不懊恼,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茶,却只是用手轻轻晃着瓷杯,看着杯面上的丝丝热气。
“听说你那小孙子回来了?”陈炀平静地问道。
“回禀圣上,回来一旬了。”方旷古似乎知道了皇帝想要对他说的话。
“你们方家人怎生个个都如此了得?他才多大?”陈炀感叹道。
“禀圣上,十岁了。”方旷古轻笑道。细算起来,这小子怕走了不下千里路了吧?
接下来,却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些年来,每当陈炀提及那个问题时,方旷古都尽量避而不谈,但凡事总归要有个结果,他和他心中其实都明白得很。
“岁月不饶人呐,咱们还能有几个十年?让他回来吧。”陈炀终于开口道。
方旷古轻叹一声,“这逆子有负于公主,老臣我有负于皇上。皇上能赦免他的大逆之罪已是万幸,怎敢再奢求其他?”
陈炀笑着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只怪我当初太草率,以为唉。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怎会不为他难过?只是这么些年都过去了,够啦。”
方旷古却放下茶杯,起身离座,走到陈炀的面前,双膝触地长跪不起。陈炀苦笑道:“你又是如此!你怎么就这么倔强!难道方心乾不是你亲生儿子吗?”
方旷古一言不发,只是跪在地上。两鬓好似雪染的白发在透过窗柩照进来的阳光下根根晶莹,昭示着一位老人的坚持。
陈炀背对着他,双手背在身后,紧紧相握,显然已经动了真怒。可他知道这位老友的决心有多大,脾性有多犟,即便他是君王,是九五之尊,却依旧改变不了老友的意志。
良久,好像失去了继续较劲的气力,陈炀幽幽长叹了一声,慢慢走向了殿门。只听陈炀微微说道:“我那苦命的秋骊孩儿前日夜里,她对我说,为了紫华安危,她准备和亲。”
方旷古听闻此言,如遭雷齑,两行热泪纵横滂沱。过了许久,才听到殿中传来一声恸哭。庆公公悄悄走进殿内,扶起伏在地上的方旷古,两个老人,颤巍巍地走出了修德殿——
洛安城富甲天下,不论白天黑夜,自有销金吞银的好去处。即便是普通百姓,若是闲着无事,晚来逛一逛东西二市,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就是想想都让人觉得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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